第六十四回(下)(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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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驴唇对了马嘴
(8)每每忽然就转折
(9)换考官
(10)是非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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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驴唇对了马嘴

三藏说,人身难得,木杆儿们压根儿就没有人身。三藏说,中土难生,木杆儿们在西牛贺洲,跟中土不沾边儿。三藏说,正法难遇,这群木头桩子,不知道什么叫正法,也没有师父教。三藏说,静修要有法可依,悟是个要有法有度的过程,木头们则闻所未闻,一听就闹心。

眼见得着唐朝来的和尚,话里话外的都流露出一股遮盖不住的傲骄气息,拂云叟就开始搜肠刮肚的,以惊世骇俗的话,来反击这和尚。

你不说人身难得,得有人身才行吗?哼!我们的身体,比你们人类强多了“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做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雕,千枝节操。”啊,瞧我们,没有人身,可是比人类坚实,身体是感天地以成长,不用吃饭,你们人类行吗?容颜是蒙雨露而滋润,不需要美容养颜,你们人类行吗?笑做风霜,消磨日月。哪像你们人类,冷了不行,热了够呛,几十年下来,就苍老死翘翘去了,可是我们呢,哼,一叶不雕,千枝节操。

你不说中土难生、正法难遇么?好好好,你这话,可让我抓着尾巴了。顺着你的话说。道嘛,本来就在中土之国,你跑西方去干啥去?简直是舍本逐末。啊,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像你这样离开根本,崇洋媚外的跑西方去求法,哼,你们佛门就是邪法邪教,你修心简直是剜了石狮子心肝一样白费劲,你所谓的灵光烈焰,
就是野狐涎灌彻骨髓,一句话,你修的就是野狐禅。

既然离了根本。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蓏浑言。悟道的东西,哼哼,统统都是荆棘岭那纠葛不清的藤葛,萝蓏一样混不溜秋的东西。什么“大觉禅”,什么“有缘有志方记悟”,唐朝来的哥哥,你修得这样傻蛋,怎么接引?你修得这等不入流的法门里,怎么可能有印授?

怎么办?还得学我们,还是要回到咱们开头的话题“静”,静中自有生涯。啊,是自有的,根据我们哥儿几个的亲身体会,不需要有什么法、不需要有什么度,也不需要悟。没底竹篮,就是能汲水,无根铁树,就是能生花。记住,只要守着这一点,站牢了心思,将来一定会有得道那一天。

一番话,竟然当即就搅浑了三藏的脑筋,三藏当时就给这种胡言乱语给转化了。一路上,风霜雨雪、妖魔鬼怪,都没能乱了三藏的心神。这节节不通老竹竿儿的一番歪理,就分分钟把三藏的脑筋,给搅了个天昏地暗。三藏听完,扑通一声,给跪了。唐王佛祖、菩萨护法、三个徒弟,一瞬间,全部抛到九霄云外。

几根木头,连起码的修心都不懂,一窍不通。张三丰说的无根树,其根乃是不着于文字的点药心法,在虚空中生长,在心法调和下化合阴阳之法。中土道法,不做普渡,三藏本肩负东土一切众生的度化而西行,转眼间满脑袋就只剩下个人的小情趣、小追求。

可是,按道理,就这小妖的话,本不足以把三藏都绕晕了的。可是他晕了。何故如此不堪?

乃是因为,这三藏,要知道,本来是大唐长安国的一流辩手,喜欢辩论的人,都喜欢在逻辑中寻求新鲜刺激。而竹竿的话,颇具禅宗那种辩机风采,断喝。用你的话头,打乱你的逻辑,绕晕你的脑筋,以局部的逻辑正确,击碎你长线的逻辑链条。心胸狭小的人,会对禅宗这种逻辑着迷,猎奇的心理,被这种惊世骇俗的得意洋洋,充分满足。竹竿儿是揪住了他的话把儿、满足了他的猎奇心。已经多年没有再经历过这种辩论的过瘾,竹竿儿一番畅快淋漓的怪异逻辑,让三藏旧梦充满、如饮甘醇。

说实话,竹竿儿的话到底有理没理,三藏是没听明白的,跟先前他说的禅机木头们没听懂一样。只是竹竿儿那刀锋一般的歪理,准确的切入了三藏心灵的缝隙。就这样,正信,转眼间,给肢解了。

假如,这番细节,被孙悟空仨兄弟给听到,不知道他们会笑成啥样。

六十四回(8)每每忽然就转折

三藏跪了,竹竿儿醉了,松树和柏树扶了,桧树那张老脸黑了。

话说,在竹竿儿滔滔不绝的雄辩声中,桧树的表情是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为啥呀?因为在它看来,为了能击败唐僧,竹竿儿君把它们哥儿几个千金不易的长生秘笈都给泄露出来了。

挂着半红半黑的笑、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桧树打个哈哈道:“拂云之言,分明漏泄。圣僧请起,不可尽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为讲论修持,且自吟哦逍遥,放荡襟怀也。”桧树左边对竹竿儿埋怨说你分明泄漏了。桧树右边对唐僧说它的话你可不要相信哦。然后赶紧转移话题,要众人就此打住谈论修行,改吟诗作对。

陶醉中被指责的竹竿儿,尴尬的笑笑,马上配合的说:“吟哦的话,咱们进小庵饮茶好不啦?”

一听要吟诗作对,唐长老真个动心又动身,马上顺着竹竿儿的纤纤细指瞧过去。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哦哦,人家果然是仙家哇。然后四个德高望重仙誉生隆的老仙家,竟然齐齐的请自己吃膏,这阵仗,反而把三藏给吓住了。然后四个家伙又齐齐的吃给他看,然后三藏就一口气吃了两块。

夜宵吃了,茶水饮了,三藏哥哥精神也来了。在跟四个老汉应酬的当儿,悄悄的偷看了下人家的屋子。哎呀,这一看不打紧,啧啧,真的是好美呀:“水自石边流出,香从花里飘来。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可是,小说提到,这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什么意思?就是屋内有不可见光源提供照明。并且从诗中描述的状况,可以知道,这屋内有石头、有石缝流出的水,有盛开的花朵。

一看到这么美丽精致的室内景观,三藏浑然就忘怀了,既然没有月亮,那咱就是月亮,咱的禅心就是月亮,欢乐开怀之下,忍不住自我称颂道:“禅心似月迥无尘。”

既然你自夸自心,那咱就不客气。松树就自夸叶绿:“诗兴如天青更新。”柏树自夸叶平:“好句漫裁抟锦绣。”桧树自夸叶密:“佳文不点唾奇珍。”竹竿儿一听急了,自家叶子跟人家没得比。于是就猛夸自己叶疏之妙:“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好久没这么过瘾了呀。五个人自吹完之后,三藏相当开心,赶紧奉承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逸,真诗翁也。”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吹捧我,我也要起劲儿的吹捧你。松树就给三藏脚底下垫砖头。啊,你开的头你就要结尾,啊,你出家人要全始全终。

然后这唐朝来的圣僧,听到这“出家人全始全终”没有说浑身一震恍然大明白,就像他听闻那“拂云之言……不可尽信”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样。

三藏就给人家续了两句百分百的文人诗“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单纯从文学上讲,人家竹竿的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还颇有意境、也有张力的气势,当然用于自吹,还是让人觉得怪怪的。六朝一洗繁华尽,指它自己下边节节无杈的直来直去,四始重删雅颂分,是上边或疏或簇的枝叶,虽然不浓密,可是疏密有致,繁简得益,条理清晰。借助朝代和文风的时代变迁,来比喻赞美自己,也算颇有巧妙。看来这竹竿儿的大气,也是有所贯通的通畅。

诗经分类为风雅颂,为何这竹竿儿只是提到雅颂,却无提到风呢?原来,这是它在给三藏喂招。三藏马上就接上了“风”,“半枕松风”。
然而,风是凡俗民声,雅颂方是关乎上流贵族。竹竿君上面的话,可是一洗繁华,尽褪华而不实的文风,然后是做出孔夫子修订排序出诗经的壮举,也就是重开天地的意思。如果三藏识破其中的小小的善意和小小的恶意,应该以风起始,来个气势更加高大上的风生水起、昏天暗地。三藏却是躺到在松树的怀里,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诗意的春风里,“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如果是您,不知会如何接对?

但是因为三藏这诗句,歪打正着拍到松树的马屁上了,这十八公乐得简直是直蹦:“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松树是认为,是松风吹荡,让唐朝来的圣僧如沐春风、潇洒满襟哩。松树是个诗痴,它撺掇着三藏结句,又鼓捣着人家开句,人家无意中夸到它,它更加来劲儿了,兴奋之下,也慨然起顶针句:“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春、冬,人生中的得意和失落、荣辱;云、雾,荡漾心头中的杂念和朦胧意识。春不荣华冬不枯,不跟随外界变化;云来雾往只如无,也不跟随内在变化。最后落在无上。这句诗,气势又起来了。

凌空桧树接道:“无风摇拽婆裟影,有客欣怜福寿图。”桧树自己,无风摇拽,自力之动,内在的生机。有尊贵的客人欣赏流连,构成一幅福寿之图。气势跌下。竹竿马上接到:“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竹竿自称西山坚节老,坚、节也可以是一种定力。自在清亮,如南国的空心竹、没心之人。没有俗人之心。气势又开始上扬。孤直柏树顶针接话:“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柏树先生独木擎天,监察史一样刚正不阿,言下之意其不假于人、自成体系。可是,气势还是下来了。

它们四位,倒是各自把自己的特性给表达得蛮鲜明。只是这离三藏长老赞叹吹捧的“阳春白雪,浩气冲霄”还是不够。不过这时候,四根木头连带三藏,均已经眉飞色舞,欲罢不能了。既然已诗兴大发,玩接龙游戏太不过瘾,索性来整首的诗吧。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三藏这时候,一开口,又回到修炼的话题上来了。似乎前面四位诗词中影影绰绰的修炼的意境,重新让他思绪回来了一些。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像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道出自己何来何往与何求,并且鼓励自己继续努力修行,等到修到浑身上下如同白玉一样、弥布十方世界的庄严圣体,那也就是到了他认为的修行的终点:极乐世界的门前。

四老听毕,俱极赞扬。赞扬归赞扬,从后面它们四首诗中,很明白的表现出来,它们依然不知道修行为何物。修行的核心要点,是三藏所说的“愿”、发愿、践行,心与身一起跨越凡俗红尘,抵达佛国之境的道场。

松树是第一个迫不及待地表示要和诗的。松树云:“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松树很自傲,觉得自己比木之主宰和树木神灵都上档次,身躯高大、以龙蛇自比。因天生之材,懂得顺天应时,寿长千年。可是最后松树说实话了,自己不是修行的料,活到现在,依然衰残,主要还是依靠补药茯苓糕在延长寿命,外在手段是自己的寿场。

那另外三根木头,在松树作出意外的交底之后,再也不谈修行了。其实,它们的确没资格。当然,它们嘴上还是意气高涨。只是,再也不谈修行了。

柏树和诗曰:“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柏树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如果是一个凡人中的文人,此诗用典和意境均佳。但是,诗词中,它自己虽是主体,却始终是配角,陪衬之物。最后落在“老来寄傲在山场”,它自己明白,自己已经老了,只有内心的孤傲,还在这山场中,与声细影淡的风,一起飘荡。不再是它之前自豪宣称的“从今正直喜修真”。

桧树和诗曰:“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桧树的种植接近人间帝王、道家法王,也会沾染些贵气,并且壮节凛然、根结九泉、青气恍若、翠香暗度、心高凌云,诗最后虽以场结尾,这桧树却很傲气的宣称,自己并不在花花草草的“艳丽场”。当然,再怎么高贵,也并非有关修行。跟它之前自述的“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毛线关系没有。奇怪的是,这个桧树,两次提及自己的“婆娑影”,婆娑,动而不定么。

竹竿和诗曰:“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若说用典之多,公平的说,以竹竿此诗为最。毕竟竹子的种植和成长,更适宜于一般人类。而且竹竿自认,自己的长久名声,是在凡人中获得。那么,自然,也不是它之前自说的“与仙游”。

正是这些木头们的诗词,越来越精彩考究,可是越来越凡俗气息浓厚,跟之前三藏幻想中的仙翁的形像,一下子出来反差了。这时候,失落下的,三藏有些尴尬,只好皮笑肉不笑的赶紧总结这一次胜利的吹牛大会,打算开溜:“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厚爱高情,感之极矣。但夜已深沉,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寻访,尤无穷之至爱也。望老仙指示归路。”

回头你再看这四老的诗,是不是总是有一股自我总结的悼词的味道?是呀,没多久天一亮,它们就真的被老猪给总结了,为了炫耀、吹牛冲破天,结果,一语成谶。昨天再次悲剧的马航的航班MH17,一兄弟登机前发推特,恶搞自己,提示大家如果出事了飞机就长这样……。现在的人们,缺乏敬畏和无畏,往往说出来吓人的话。而天地间,这时候,说不定就会有反响的。所以,做人,明白自己吃几两干饭,清楚自己的所在位置,是有必要的。

第六十四回(9)换考官

你说想走就让你走啦?啊,老大,我们都是你求来的。等了这一辈子,活了这一千年,也不就是挺着为了今天跟你碰个头,了个缘,说个拜拜,来世再不见。而且这天公作美,美景如画、明月如昼,正好是抒发文艺情怀的好时候。来来来,继续继续,等到天亮了,保证送你回去。

当然不能让你走了。考试还有三分之一的题目没开始呢。然后就像所有剪辑流畅的电影情节一样,这边话音还没淡出,那边厢镜头中已经出现两只匆匆进来的绛纱灯笼,灯笼之后是两双娇小的手,手之后是两位青衣女童。青衣女童闪开,出现在玄奘面前的,赫然是一位华丽漂亮的女子。不不不,不是凡人女子,乃是“仙女”。

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笑吟吟进门相见。这样一个被很有层次感的出场手法给烘托出来的美女,出现在玄奘面前之后,又是如此静谧如一幅画一样的静止在那里的场景,一起一落,啧啧,瞬间就把三藏的心神,给摄伏了。

这时候,可是还没有任何人给玄奘介绍或暗示说,这位姑娘是仙女的喔。是他自己不由分说的主观认定了,这是一位仙女。当他鉴定这是仙女之后,那四位老木头欠身所问的“杏仙何来”,它们之间互相以仙相称,仅是互相吹捧。

三藏面对这位漂亮“杏仙”,尤其是人家的两次关注,一次间接关注、一次直接关注,居然两次都不敢应答、不敢说话。要不是到得后面,人家都赤裸裸的要求他跟这位杏仙结婚了,他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不是仙女,是妖怪。这里的四位文艺老年,也都是妖怪。这时候,他才突然来个大爆发,高叫起来。

因为,在言语逼迫他“成亲”之前,这位杏仙,从常人层面的角度看,是符合他心目中“佳人”的概念的。首先是美貌,自不待言。其次是衣着,有美感的素养和品位。再者是出场后人家的言谈举止,完全符合人世间正统女子的礼仪,颇有教养的样子。

你看那女子进门之后,首先是那坐着的四老非常有涵养的欠身,虽是年高老者,见有客来,依然有欠身之礼,怎么样,有涵养吧!玄奘看在眼里,我们也看在眼里。
然后是那女子,对众人施万福之礼,没有如今之女子那种大大咧咧。并且,尽管她明知道对面那个陌生的光头男子,应该必是那个被掳来的唐朝和尚,却没有直接点破,也没有越过这里主人而直接开口跟玄奘本人搭腔:

“听某某人说,有佳客在此吟诗作对,特来相访。敢求一见?”这问话中的规矩,不小吧?

作为松树的主人,自然就顺着话推荐唐僧了:“佳客在此,何劳求见。”这时候,玄奘他只敢躬身致意,却不敢言语,紧张惶恐之下不敢说话,也属自然,也属不礼貌。

玄奘不接话,那女子自然不便主动攀谈。便叫了另外两个女童逢茶上来。怪不得这杏仙没有早来,原来是先煮茶备果呢。你看这女子奉茶,亦颇有规矩,亲自斟茶,
先奉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三藏先生,然后是这里的主人四位,最后,才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这个过程中,人家始终是站立着的哟。直到凌空子以疑问句来请她坐下,那女子方才落座,饮茶。

到底谁传小道消息给这个杏仙,说这里搬来了客人在接诗对句呢?不管是谁,反正是这杏仙是确定知道的了。等到饮毕香茶、吃了香果。那端坐的杏仙,也是欠身说话。她想跟玄奘搭话,因有玄奘不敢开口在前,她却问那四位:“仙翁今宵盛乐,佳句请教一二如何?”那竹竿儿自然推崇过奖玄奘:“我等皆鄙俚之言,惟圣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羡。”玄奘的诗词,固然有修行人的品位在内。只是,只是他的诗作,跟盛唐气象的那种华丽精美大气磅礴,还是甚有距离的。

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宣了一遍。杏仙闻听,越听越爱听,毕竟他们作为一群文艺妖孽来说,还是难得有这种跟异国文青高谈阔论的机会。杏仙听得内心欢喜,满面春风,忍不住诗兴大发,主动要求和诗,不待他人应允,她便朗声吟道:“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扬。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汉武刘彻、文圣孔子、仙医董奉、杰出文青孙楚,全都被杏仙给捉来做陪衬了。随后杏仙以诗意描述花蕾初放、到青杏缔结、微熟与熟落。整个杏仙的诗词,是文雅的自夸。实际上,最后四句诗词,杏仙已然是在向玄奘示爱了,因为她这四句诗,内涵上乃是对应的《诗经》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典型的求爱诗,只是这种表达方式,太高雅文艺了。

在四位的称贺声中,那杏仙知道自己表达的应该非常符合玄奘的文艺水平,也很明确,玄奘应该完全听懂了。所以她自己也很满意,就放低了声音,细细的问询那低眉顺眼不抬头的玄奘:“圣僧哥哥,您就‘赐教赐教’吧?”

可是,这时候玄奘就应该明确的表明态度了,他却依然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他不说话,实是因为自己修行的认识,被四个老汉和眼前的这个女子,给戳到模糊地带了。他自己,正在深陷内心迷糊的泥潭中搅腾不清呢。

第六十四回(10)是非难辨

既然你不说话,不抗拒。那你这表现在别人眼里,不是默认是什么呢?所以,那杏仙,尽管知书达理懂体面,却是个干脆利落的精干角色,马上就开门见山的以直接的言行来表达自己的意愿。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挨挨轧轧,渐近坐边,低声悄语,呼道:“佳客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几何?”

比起玄奘这时候的犹豫糊涂来,这个杏仙,真的是目标清晰、思路清晰、一点不拖泥带水的,直攻玄奘的漏洞。不要小看这几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仙,它们的攻击力,在你的漏洞面前,那可是杀伤力惊人。

现在,这杏仙都攻破城墙了,玄奘师父仍然还,默默的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天知道他脑袋里究竟在盘算什么。可是这一刻谁都知道,玄奘在纠结,纠结么,就是在犹豫,犹豫么,那还不是因为心在动摇嘛。

因判定了玄奘在“考虑”,那十八公松树就马上知趣的见缝插针道:“杏仙尽有仰高之情,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如不见怜,是不知趣了也。”是
呀,人家作为一名女士,欣赏你的才华,能这么主动的向你递送秋波,很难得了,你可不要不知趣呀。柏树忽然想到,作为一名正人君子、圣僧名士,哪里能乡野一样的不懂为人规矩、苟且行事!你看你们啊,松树、杏树,你们这么冒失、激进,绝对是罪过!你们这么做,断然是污人名,坏人德,非远达也。婚姻大事,岂能凭几句言语就定了?简直是胡闹。如果杏仙真的对圣僧有意思,那也应该明媒正娶!来来来,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如此礼数周备,方合乎天地之德,方为美事。

正是听到孤直公讲到了明媒正娶,一直在沉默的三藏,这才猛然醒悟、心惊肉跳、脸色大变,前所未有的失态的跳起来、高声斥责。

可是从人类的层面上看,这几个妖怪的想法、观念并没有错,而且呢,必须得承认,人家说的是很正当的,当然,前提是,把主角玄奘换成一个凡人,话里面的“圣僧”二字剔除掉,替换成凡人的名号;并且如果这几位不是妖怪的话。也就是说,假如玄奘不是出家人,那人家的说话方法、求亲策略,没什么不对。顶多说他们太精明了。

现实的前提却是,玄奘是个出家修行的修行人。对出家人,是不能提婚姻之事的。人家连家都不要了,成什么亲呢。但是,你不能责怪妖怪有意要陷害、诱惑他唐圣僧,因为,从前后这几个妖怪的言谈反应中,能发现,这些妖怪真的不知道,出家人到底是啥东西来的。出家,就是离开家了、抛弃家了,出家人已经是方外之人。

因为他们真不懂,所以玄奘的“陷害”说,就失去了目标,或者说,压根儿就是打错了靶。玄奘高叫道:“汝等皆是一类邪物,这般诱我!当时只以低行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

玄奘师父这一番怒叫,反而把四个老木头给吓坏了,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老天啦!我们好心好意的给他介绍老婆,这和尚竟然认为我们是妖怪邪物,太可怕了、太让人震惊了。我们到底说错做错了什么,他竟然认为我们是妖怪?这到底是怎么了!于是四个家伙,一个个惊慌失措、说不出话。看见没?人家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妖怪、邪物。你说它们是妖怪,反而把它们给吓坏了。这群木头妖怪,真够有趣的。

那个赤身鬼使,一看玄奘那表现,就觉得你这和尚太虚伪。啊,自打我这姐姐一出现在你面前,就看出来你表现异常、肯定是看上我这姐姐动心了。然而我们大家替你们撮合,你这混蛋反装清高,于是暴躁如雷道:“这和尚好不识抬举!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他人材俊雅,玉质娇姿,不必说那女工针指,只这一段诗才,也配得过你。你怎么这等推辞?休错过了!孤直公之言甚当,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与你主婚。”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明明觉得它们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人家的话有什么错。只好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软磨硬泡,只是不从。

那赤身鬼使,发现这和尚虽在反抗,却软软沓沓、婆婆妈妈,看上去不像是真心在反抗,鬼使就是有鬼心思,于是就吓唬他:“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从,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还把你摄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却不枉为人一世也?”

久经魔怪考验的玄奘当然是打定主意了不从的。可是呢,他又实在是纠结得不行。那鬼使看到的犹豫温吞,一点不错。焦虑挣扎和迷茫中,一个大男人,眼泪不争气的就流下了面颊。因为,玄奘,纠结呀,就好像陷入了泥潭一样,往哪儿使劲儿都挣扎不脱,多么的绝望。如果是妖怪刀架在脖子上,贴在脸上,他或许还会坚强起来。这时候,贴在他脸上的不是刀,是那美貌温柔女子的蜜合绫汗巾儿、便与他揩泪呢。这群妖怪,是西行路上,罕见的唯一和善对待他的一拨妖怪,而且也是唯一没跟他徒弟们打架的一拨妖怪,也是唯一一拨用最和善的方式、很正儿八经的有教养的人类的方式,来对待他的。不过呢,也是唯一把玄奘给说迷糊给心悦诚服的跪了的妖怪,它们话语对玄奘的杀伤力,也是顶级的。

在善、不善的认识和分辨上,他的迷糊,让他挣扎、让他内心不清醒、让他不能真正的坚定起来。要不是中途,那松树和诗中突然意外的莫名其妙的掉了链子、道出了不懂修炼的实话,说不定玄奘就会继续跟它们玩下去,加入它们一伙了呢。您说说,唐圣僧到底怎样认识,才是合格的呢?

就这样拉拉扯扯的,天就不知不觉亮了。天亮了,木头们也不提送唐僧走的事儿了。忽然就传来孙悟空他们喊叫的声音了。因为影影绰绰的孙悟空他们听到了好像是唐僧在嚷嚷的声音。然后一直挣不脱的唐长老就莫名其妙的挣出门来了。然后,原来一群人就一晃都没了。

妖怪怕孙悟空他们吗?要是怕的话,也不会发生在孙悟空眼皮底下抢人的事情了。孙悟空他们出现在木仙庵这里的时候,如果真的害怕,要么撒丫子跑掉,要么当即就说清楚并无恶意、并未伤害。它们没有跑掉,也没有敢面对,而是一声不吭的变回原形了。直到死,也再未言语。

还是孙悟空顶级的悟性,从它们的名号中,识破了它们的真形,记住哟,不是通过他的火眼金睛看出来的原形,是通过它们的名号。要不是因为名号,孙悟空也是识别不了的。当八戒把几棵树木翻倒,那根下俱鲜血淋漓。树木成精,怎么会有鲜血?很可能,这树木,也是被修不成的所谓修行人给附身了,或者是树精们附了执著文采和人世情调的半吊子修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孙悟空他们来了。树精们为何躲避不见?是呀,啥时候你看见三藏对着几个徒弟吟诗作对、挥洒才情了?

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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