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播放音频

(1)天,地,心,机
(2)哎呦你个小样儿的!
(3)临界
(4)步移景换
(5)一并了账
(6)人心惟艰

(1)天,地,心,机

利用人的缺点做点好事,这种事咱们一般人是很难做好的。因为通常我们认为的对错,局限性太大、而且也不一定对是非的区分是正确的。除非你有家长对待不懂事小孩子的那种无限的爱心,否则就轻易不要有这种打算。

可是人世间的兵法,却全都是这种捕捉对方的弱点、缺点、盲点,加以放大利用。但是,它想达到的目的,是击败、伤害、甚或毁灭对方。不是为了对方好、也不是为了教训对方改正不足。兵法,诡之道也,目的驱动的手段,它的目的,并不是说人类哪一方想达到的目的,说的是上天摆弄哪一方,想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让一些生灵、以非常痛苦的方式结束在人世间的存在,就如同用药杀死病毒病菌、如同用外科手术切割病变一般。

但是人类自身,没有大生杀之权。必须要有能力观天地之道。孙子以为天地人皆是从人类自身出发所认识的天地人:“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

鬼谷子则在更高的层面,直白的表明,天地是给我们下达指示的上者:“奥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及今,其道一也。变化无穷,各有所归,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驰或张。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

孙子讲的是术、运用层面的,如同练武贯通筋脉、发挥自身之能。鬼谷子讲的是道、是兵法起源的层面的事情,通道者,能观察到天地转机的迹象,能明白上天要他出世改天换地的召唤,并且,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知道这些方法运用的界限、时限。兵法如水蛭,水蛭本身是没有善意的。不加限制,它就会肆意钻入生物体内吸血、害死生灵。而作为医用,会有目的让水蛭钻进病人体内淤滞淤血、毒血部位,清理病患。

孙悟空,运用神通法术的时间久了,就有点忘记神通法术的根本,忘记了要符合他修行的法则先。神通法术本身还是有自己的善意呢,可是架不住老大的意愿嘛,自己有想法有善意也得顺着老孙的心思。可是老孙在求法宝的过程中,屡屡遇到的挫折,没有能让他反思到自己的问题所在,他脑筋一时间真的是转不过来这个弯儿。于是后面就众神出现了,合力拦截降伏了牛魔王。

在跟牛魔王打斗的过程中,老孙惊异的发现,原本就跟自己不相上下的牛魔王,在精疲力竭之后,忽然就精神起来、越战越勇,苦斗半日一夜,更不见劳困、居然还精神焕发了。对于他老孙来说,牛魔王简直成了打不死的小强。

土地神一句话,点破了罩门,让老孙豁然开朗,是的,牛魔王之所以会这么膨胀膨胀气鼓鼓的,原来竟然想不到,是自己在不断的给牛魔王在充气。是孙悟空争斗之心、在供养着牛魔王、不断的给牛魔王上发条,让牛魔王成了永动机一样。你看老孙说的多清楚:“赌输赢,弄手段,等我施为地煞变。自到西方无对头,牛王本是心猿变。”

观天地之变,是要依从天地之变,这才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人之变,属于天变的一部份,不过人世之变在人世间,跟天变的表现方式截然不同。人世间的变化,为天变所驱动。这其中,包括有人让你撞见、有事让你涉入、人跟你说了什么,甚至是包括那些出现在你脑海的你认为是自己的想法、让你的身体感受的你认为是自己的滋味。

如果老孙能跟我们一样,有时间能翻翻古 籍,读读《黄帝阴符经》(又叫《黄帝天机经》),他早就会明白自己现在问题所在啦。《天机经》曰:“观天之道,执天之 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物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知之修炼,谓之圣人。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对于罗刹女牛魔王夫妻,孙悟空陷入自我执著的幻境,一直看不透自己,也猜不透这俩公婆到底在瞎折腾什么、贪图个什么。

可是人家牛魔王,虽然五百年不见面,每一次,对孙悟空的心思和动向,依然是一猜一个准儿。这不,老牛不但猜到了螃蟹精就是猴子变的,而且在追赶上孙悟空,
看到他扛着芭蕉扇的怡颜悦色,果断料想到“猢狲以得意为喜,必不详细隄防。”通过牛魔王的内心独白,你肯定会发现,这个牛魔王,脑筋灵活、遇事沉着、见机行事,一点都不冲动的。只是到了后面,他被土地神、孙悟空和猪八戒给激发得,起了牛劲儿、变得死硬死硬。

(2)哎呦你个小样儿的!

老牛在孙悟空背后,一个人喃喃自语道“他二徒弟猪精,三徒弟沙流精,我当年做妖怪时,也曾会他。”在牛魔王的嘴巴里,他自己早已脱离了妖怪的革命队伍,不做大哥已经很多年。知道为什么牛魔王,面对孙悟空的索求、面对土地神的劝说,理直气壮的予以驳斥,一样很有底气了吧?在牛魔王的眼里,他现在早就脱离了妖怪行列,就算称不上一个神仙,也是一个世外高人呢。

牛魔王,在后面现出原身之前,其实,牛魔王从来都是人类形象出现的哩。要不然,他俩公婆在翠云山,怎能跟方圆千百里的老百姓,混得那么熟悉。而且,必须说,牛魔王、罗刹女,之所以口碑那么好,应该是,对于周围的百姓们来说,他们没做过坏事,而且还做过不少好事情。在老百姓们的眼
里,他们公婆不是妖怪,是有道行的神仙。在他们自己眼里,也不是妖怪。而且,对老牛来说,他自己什么时候是妖怪,什么时候通过修行、脱离了妖怪行列,他自己是有数的。

是妖怪的时候,老牛要千方百计装人给普通人看。脱离妖籍后,他又拼命的在妖怪队伍里炫弄、招摇过市。本质上说,他的魔性还非常之大,对不起他这张新修炼出来的人皮。不过呢,牛魔王有牛魔王的办法,他运用自己高超的情商,耍弄人世间的情感手 段,让罗刹女无话可说,让自己无衣食之 虞。

但是突然蹦出来一个他们夫妻俩谁都想掐死的、也是谁都不想见到的孙悟空,没头没脑、没心没肺的一通瞎折腾。罗刹女心头最碰不得的是老公被小三撬走、儿子被菩萨收走。蹦出来个孙悟空,不但是老公的把弟、还是导致儿子被收的“元凶”。牛魔王最碰不得的是江湖上的面子、最怕江湖妖怪们知道他家里的见不得人的底细。然而,在错误的地点、不正确的时间、孙悟空出现在了牛魔王面前。老牛离家,在西行路外那么远的距离,谁知道是不是有意想躲开唐僧的团队呀。只是他想不到,那土地神早就被安排,指指戳戳的顶着孙悟空往他的新窝窝里来。

牛魔王、铁扇仙、孙悟空,都不知道,让他们抓狂和疯狂的孙悟空没头没脑的蹦了出来,正是打破他们修炼死关的一块大石头,“嗙”的一声,就敲破了他们的死局。

知道孙悟空为什么在牛魔王铁扇仙这里碰了钉子吗?乃是牛罗二人,根本就对老孙的要求嗤之以鼻,对老孙的武力和计谋,是你越是耍硬我就更硬。而老孙呢,是你越硬,我也会更强硬。双方是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的干上了。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在于,老孙把这俩口子当妖怪对待了、而且是很坏的那种妖怪。对待不象话的妖怪,那自然是没甚好客气,连菩萨都说了,打死了是你的成绩。孙悟空就把牛魔王夫妻都当妖怪了,所以他对待妖魔的那些武力和计谋,就从天经地义、变成了缺德亏心。

当然,牛公婆之所以同样的强硬,乃是自认根本就不是妖怪,而且,他们还真的说不上是妖怪。罗刹女、为情所困、陷入死局。牛魔王、为名利情所困、也濒临完蛋。而孙悟空呢,为无情所困、慈悲心不够、爱心缺缺,也面临十字路口。

孙悟空,因为没能用爱心唤醒牛魔王公婆,重回正道。所以,菩萨、众佛和玉皇大帝他们,就干脆以“毒”攻毒,以超越三界的武力威势,让牛魔王蛮横无边的牛劲,终于看到了什么叫天尽头。

同时,也让孙悟空,在无奈无望之中,看到了天神们真正的威力,自己拼武力、比变化、比神通统统搞不定的牛魔王,在那些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神仙们手里,根本就不是个事儿。特别是,被自己打败过的哪吒太子,竟然,竟然轻易搞掂这头蛮牛!

哪吒太子厉声高叫:“大圣,衣甲在身,不能为礼。愚父子昨日见佛如来,发檄奏闻玉帝,言唐僧路阻火焰山,孙大圣难伏牛魔王,玉帝传旨,特差我父王领众助力。”老孙知道,哪吒太子哪有自己的水平嘛。于是就好心的叮嘱提醒,行者道:“这厮神通不小!又变作这等身躯,却怎奈何?”没想到,太子笑道:“大圣勿疑,你看我擒他。”

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变得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斩妖剑望颈项上一挥,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天王收刀,却才与行者相见。那牛王腔子里又钻出一个头来,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剑,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像,腾那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

哎呦你个小样儿的!实在是想不到呀、你真行呀!目睹这一切的孙悟空,简直是眼珠 子、下巴和舌头,全都要掉出来了。

相信我,目睹这一切不可思议之神奇的孙悟空,思想上一定是经历了一场很大的头脑风暴。

首先是,武力不是万能的。这句老掉牙的话,对孙悟空来说,可是实实在在的体验到了。他一向信赖自己的武力神通,遇到棋逢对手的牛魔王,算是栽了。第二,他看到了真正的武力,天外有天呀。第三,他原本就以为,神通武力是个单纯的层次问题,今天目睹在自己眼里小屁孩一个的哪吒,轻易的降伏了大蛮牛,而且,在动手降伏牛魔王之前,哪吒太子,还给了猴子哥一个似乎有着无限深意的笑脸儿。

相信我,猴子哥对太子哥的这个殷殷笑意,会深印脑海、回味很久的。

猴子哥对武力的片面迷信,至此,打破。

作为修行人,众神降魔,表现是这样的。曾经执著,察觉执著,执著泛滥,像牛皮癣小广告一样,难揭掉、揭了又被偷偷贴满……孙悟空就是这样的无奈。但是,因为他唐师父正信加持于他,八戒沙僧都正信加持于他,感来如来佛和玉皇大帝的真正法力,派遣神仙,替孙悟空降伏拿掉了这个心魔。

这整个过程,孙悟空都亲历了、目睹了。个中滋味、心路历程的跌宕起伏,他本人最清楚。

(3)临界

话说没了辟水金睛兽的牛魔王,只好驾驶 11路飞车奔回自家芭蕉洞。然后就跟在摩云洞一模一样的情形,冲上来气急败坏的娘子、恼羞成怒的冲他发泄。当然,然后还是一模一样的,老牛施展高超的情商,一方面温言应承劝慰缓和现场矛盾:“夫人保重,勿得心焦。”一方面表示要解决娘子心头患解决根源矛盾:“等我赶上猢狲,夺了宝贝,剥了他皮,锉碎他骨,摆出他的心肝,与你出气!”。

可是,可是这时候的牛魔王,在孙悟空连番折腾之下,面子里子全都被戳破的情况下,沉着的内心深处,早就被搅个泥沙翻滚。昏乱之下,一面哄着罗刹女,一边向身后就打个响指、伸出爪子给丫鬟去:“拿兵器来 !”没想到身后传来的女童声音:“爷爷,这里是芭蕉洞、你兵器应该在摩云

洞……”闻听此言,正在老牛怀里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罗刹女,登时脸上黑青。恰逢此状的牛魔王,马上就脸上一阵红、脑门上一头汗。情急之下,为表效忠和诚意,
牛王不假思索的喊道:“拿你奶奶的兵器来罢!”在外部矛盾压迫和巧妙转移化解下,于是这才躲过一次突如其来的一触即发的内部矛盾。老牛差点露了馅,小说依然毫不留情的揭了底“忘恩汉,骗了痴心妇”。您琢磨琢磨,为何作者如此评说?

说罢铁扇公主她们的牛多情郎,然后再说我们敬爱的猪多情郎。当然咱们现在不评说人家老猪的多情笑话,现在阶段的老猪、人家这方面可精进呢。在土地神和三藏师父的鼓舞下,老猪抖擞精神,把自己本来的口头托辞场面话认真起来,跟土地神纵起云雾,前往助阵猴哥孙悟空。

跑呀、跑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喊杀声震天响,支起耳朵一听,前面还传来狂风阵阵,眯眼一瞧,前面还有风沙滚滚。以老猪的神奇逻辑,正要脱口而出:“土地爷爷呀,前面正闹沙尘暴哩,想是你带错路走错方向到北京了?我们回去吧。”

可是当老猪按住云头、擦擦眼睛、隐隐约约看见是猴哥和牛哥两个人在里面打架哩。于是以老猪的神奇逻辑,他正要脱口而出的话、即将准备换个调调呢:“哎呦,牛哥也是老相识了,是不是咱老猪要先跟老牛打个招呼、见个面、客套客套叙叙旧……”正待老猪扭扭捏捏、缠缠绵绵的当儿,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断喝:“天蓬还不上前怎的?”

老猪闻言,一激灵,是呀,咱是来打架干仗的嘛。呆子掣钉钯,厉声高叫道:“师兄,我来也!”这时候老猪前来,当然是一番鼎力相助的好意咯。可是,可是老猪的一声帮腔,却换来猴哥当头一盆冷水淋下,行者恨道:“你这夯货,误了我多少大事!”不用说,老孙这肯定是心火过旺、脑筋焦糊、有气没处撒,然后大脑短路、胡说八道起来了。一向迷糊的老猪,这一刻灵光的火花直冒,不急不燥的,居然三言两语把话说囫

囵、来因讲清楚了。八戒道:“师父教我来迎你,因认不得山路,商议良久,教土地引我,故此来迟。如何误了大事?”孙大圣情知错怪了老猪,赶紧就解释清楚、并转移话题,把责任踢给老猪、把指头指向老牛:“不是怪你来迟。这泼牛十分无礼!我向罗刹处弄得扇子来,却被这厮变作你的模样,口称迎我,我一时欢悦,转把扇子递在他手,他却现了本像,与老孙在此比并,所以误了大事也。”

瞧见没有,从玉面公主、牛魔王、铁扇公 主、到孙悟空、猪八戒,八仙过海、一个挨一个,都卷入这种精神短路的搞笑状态去了。他们这种笑话,来自精神的错位。精神出现错位,就是修行进入临界状态的节奏 啊。

什么临界状态?就是修行人、或超凡生灵和事俗人的边界上游走的状态。

修行中,从来都是在人世间的层面上起事,在错位的碰撞和摩擦中,来消解来自上界的错位的传递。发现错位不是坏事,反而,是唯一从下界的机关入手,调节上界回复正确状态的不二良机。世界上的幽默笑话有很多,可是你就是没有西游记里面这种有内 涵,有着无比深意的天机在里面。

修行中,有苦有乐,其苦无人可言,其乐亦难于言表。只在于,其乐是纯善意的、是有天机的,给你莞尔一笑的时候,也给了你灵光一闪,看到天地间那真眼也看不见的生灵对你的善意和容纳、与欣喜。

(4)步移景换

牛魔王一向自我得意的多情和周旋功夫,今天因为孙悟空的搅局,心烦恍惚下,露了破绽。尴尬之后,唯有死磕,以死磕来掩盖内心的慌乱。孙悟空俩兄弟、土地神无情的武力攻击,加上没退路不得不拼命,就像不停手被拧劲儿的发条,形成了牛魔王无穷的动力。

其实吧,牛魔王,就像孙悟空说的“牛王本是心猿变。”实际上铁公鸡牛魔王和铁母鸡罗刹女,均属顺着孙悟空的执着,应化而来。

可是,可是,牛魔王、罗刹女,年龄比孙悟空大呀。在孙悟空还是块不开化的石头的时候,人家就已经修炼有得,功成名就、行走江湖了。而且牛魔王多情好色,孙悟空可一点儿没这种毛病的。那咱们和孙悟空一起说“牛王本是心猿变。”是不是吹牛有点过火?

并且,在孙悟空没有走上西天修行路之前,他跟牛魔王也已经结识了,牛魔王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山大王,除了跟孙悟空称兄道弟互相吹捧,人家并不依附于孙悟空。而且当年在花果山,当孙悟空有逆天谋反倾向的时候,牛魔王也没有跟着孙悟空一起吆喝,而是思念起了曾经遇到过一个修得人身的叫做铁扇公主的大美女,然后无心革命,然后拍拍屁股回家讨老婆过日子去了。

可是,孙悟空和猪八戒,都说得板上钉钉的,牛魔王真的是孙悟空招惹应化来的。孙悟空说的最清楚:“赌输赢,弄手段,等我施为地煞变。自到西方无对头,牛王本是心猿变。”孙悟空说的基本上是大白话,咱再画蛇添足的给解释一下,孙悟空说,因为我喜欢赌斗、爱显摆神通,而且到了上瘾的级别,到了这般境地,地煞就开始变化了。自从踏上西行路,可是因为咱家一向所向披靡、没遇到过像样的对手,咱家斗瘾一下子没了限制失了控。因此,咱家的这种争斗瘾好,就变化成了这个牛王。

你说,孙悟空爱打架自然是出了名的。可 是,他再怎么打架,咋会导致地煞的变化呢?老猪给出了答案:“……牵转牛儿归土类。申下生金本是猴,……”咱再画蛇添足补充一下,老猪的意思是,猴哥是金,五行中土生金,牛魔王为土,牛魔王的韧性、是孙悟空的韧性的根源层面的土的属性。可是修行不是逆向运行的么,孙悟空要往牛魔王所在土的层面逆向进化,他们共同的燥性、魔性,上行下达、互相激发、串通一气,他们不是互相克制关系,是共生体。

孙悟空的失去克制,表面上看是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实际上,孙悟空现在明白了,这种自由,本相是那种失去了灵性的僵化,是“顽空”。孙悟空、牛魔王、罗刹女,他们都是到了一个境界,得大神通大自在,却在这种极度的自由自在中,陷入迷局、陷入这种实质上的僵化死关。修行人到这个地步,表现得就好像非常聪明,瑞士军刀一样多能,万事通先生一样什么都懂,真相是失于肆意泛滥、失控僵死在那儿了。

小说写到翠云山芭蕉洞,夸赞这里的秀丽风光,特意写到这么一句“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

牛魔王、罗刹女,本是独立的,可是有句话叫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属性相同的事物之间,有着超越时空距离的共振现象。或许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相同的属性,自身组成一层时空,在那个时空中他们之间没有距离,是密不可分的一个共同体。天生高境界的孙悟空、自从被菩提祖师打发回家,修行到
顶,失去人生目标,无度行乐后,滋养很多魔性,于是就开始邪念入侵、众多魔性被招惹来了。

被如来佛打下五行山面壁思过五百年,猴哥终于发现自己有问题,应该树立更高境界的追求。可是一向通过神通武功打关除魔,渐渐的又诱发了这种魔性。孙悟空,在摩云洞口再次见到牛魔王的时候,孙悟空心里已经有所感应。……好魔王,拽开步,出了书房;上大厅取了披挂,结束了。拿了一条混铁棍,出门高叫道:“是谁人在我这里无状?”行者在旁,见他那模样,与五百年前又大不同。牛魔王怎么不同了?只见: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身上贯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足下踏一双卷尖粉底虎皮靴;腰间束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

您看到牛魔王这身儿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土豪装,请问有什么想法?当然,咱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猴哥怎么想。那么,您觉得猴哥会怎么想?

其实呀,猴哥肯定首先想到了五百年前在花果山那阔气的日子,对不对?其实没有,猴哥一见牛魔王这身装扮,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顿然豁然,孙悟空就像照到镜子一样,这不就是当初自己的装扮风格么,那么夸张、那么拉风……

关于这个牛魔王,作者继续写到“四海有名称混世,西方大力号魔王。”咦,大力,大力王不是修行上对唐三藏的比喻称呼么?是的,是指那种勇猛精进的修行上的大力。牛魔王,之所以能在修行上有成就,后来还被收到上界去,乃是因为人家有人家真可贵的优点呢。同时,孙悟空在修行上,大力的称号也当仁不让、实至名归。

这种大力,如果在往上走的过程中,不能不断的提纯的话,就会流于失控泛滥,也就是那种燥性,孙悟空所说的火焰、这里的火焰山、那种烈性魔,火生土么,牛魔王又被这种火给加强、更加拘禁困死在这里。

现在是,孙悟空的神通武功,必须要在这一关中获得提纯、获得提纯后的升华,提纯的话,就得去除现在境界正确认识中的杂质。他的成就和认识,在目前境界中正确,没有杂质的纯粹,可是要往前走的话,在新的境界中看,那就不是那么纯粹了,就显露出有杂质了。

可是这些杂质,不会说到了新的境界后,才给你显现让你提纯对不对?就是要在现在境界中显现,那么,就出现这种,一方面觉得自己认识的没错呀,一方面怎么总是这么多麻烦直冒、一个劲儿的折腾、总是搞不掂,事情是做一个错一个。形成那种临界状态。

孙悟空、牛魔王、铁扇公主,现在都进入这种状态。并且,铁扇公主,还有她铁扇公主的忧伤……

(5)一并了账

孙悟空变作牛魔王牵了人家的辟水金睛兽去骗铁扇公主。骑了辟水金睛兽去,看上去聪明无比。其实以咱们猴哥的智慧,他大可不必牵走金睛兽的。因为牵走金睛兽,等于是给牛魔王留下了一条尾巴,让牛魔王有迹可寻,实乃下策。

按照惯例,孙悟空应该可以拔根毫毛,克隆一只辟水金睛兽出来,然后变作牛魔王跑去芭蕉洞。要是这样的话,那牛魔王吃饱喝好了,骑着自家金睛兽就回翠云洞去了,然后,就不会发生孙悟空到手的扇子又给原样奉回的丢人事儿了。

但是实际上,聪明的孙悟空,脑筋就是在关键时候卡壳了,完美的计划,偏偏要给自己留一个罩门儿。这个嘛,是注定的,歪脑筋主意看上去再完美,实际上,肯定都是有漏洞的。尤其是歪脑筋坏主意,看上去是损人利己,实际上不存在利己的,都是害人又害己。

你瞧瞧,牛魔王不一样么,吃着自家碗里 的,盯着玉面狐狸锅里的,以为自己很高明,以为自己以养家糊口的名义倒插门吃软饭,能让家里的罗刹女心服口服,而且他断定,罗刹女不会像自己这么花心。实际上,罗刹女真的一点也不花心。可是他万万想不到,会发生孙悟空变作自己跑到翠云洞的事情。

当罗刹女扯住自己、钻进怀里、磕头撞脑、梨花带雨的时候,恍惚间老牛似乎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节,恍惚间又浮现出上午玉面公主同样的撒娇啼哭、落花流水的娇怜模样,然后精神一恍惚,老牛就浑然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是罗刹还是狐狸、是芭蕉洞还是摩云洞了……然后在神情迷离之中,叫道:“拿兵器来!”然后女童一句:“爷爷的兵器,不在这里。”这才让牛魔王牛躯一震,从幻觉中醒来。

同时醒来的是铁扇公主。

当铁扇公主跌入牛魔王怀抱的时候,也同时跟牛魔王跌入了少年时期的美梦。那时节,两个妖怪初时为人,人类的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是那么的好,那么值得珍惜。并且人类的感情,让他们深深的迷醉进去了。今天,这开始是由于思念老牛日久,被孙悟空给骗得丢了丑,眼见得真正的老牛回家了。终于有机会能松口气、发泄一下情绪、无顾虑的撒个娇了吧……没想到这死鬼的温柔安慰,竟然是把自己给当作那狐狸精的结果!

到这一步,铁扇公主最看重的亲子之情、夫妻之情,都死翘翘了。她,在如此温柔的冷酷中,醒悟过来。

牛魔王也感到没脸见铁扇公主了,借口出去打架,跑了。跟孙悟空猪八戒打斗的过程中,一步一步的向积雷山蹭,蹭到摩云洞,就在玉面公主派兵协助下,钻回了自己的安乐窝。

这一关中的猪八戒,表现可好了,进入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勇猛状态。猪八戒和老孙在土地神的鼓励下,乒乒乓乓,把一座摩云洞的前门,打得粉碎。让牛魔王躲也没处躲,既然你老牛要死扛,那就让你扛到死。现在是,孙悟空猪八戒和牛魔王,开始比拼真正的恒心毅力还有蛮劲狠心了,烈火焚
金,必须提纯。其间的煎熬之痛楚难耐,绝非外人所知。

难分胜负之下,众神在虚空中围聚,牛魔王感到自己陷入了空前的绝境,绝境中,他又想不起来了平日里宠爱的玉面狐狸,这一刻,觉得还是老妻才是自己的归宿,于是 乎,人不如旧,撒丫子就投奔芭蕉洞去了。

可是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听丫鬟来报告,原来是威风凛凛的老猪,又把他家大门给敲掉了。牛魔王闻言大怒,临危托孤,口中吐出扇子给老婆,表示要死磕去。眼看两天来这一切危难、喜怒哀乐就好像坐了海盗船的罗刹女,清醒下来,跳出了自己深陷其中的情执,一切都明白了啦,泪如雨下:“大
王!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教他退兵去罢。”

刚刚被仇恨的怒火点燃的老牛,因为感觉自己还有很强大的牛气,是不肯醒悟的,既然要斗,就要分个你死我活才算罢休呢。可是一出家门,看着人家满山遍野的神将阴兵,老牛心虚脚软,强撑着做做样子,打了五十多个回合,跑路,老妻也丢掉了。自然是跑不掉的啦,没人人家那阵势,对你是势在必得的。被捉了的牛魔王,不做硬头汉、也不做铁嘴鸭,马上表示情愿归顺佛家。

牛魔王是在武力胁迫之下,为了活命才要归顺的。您会这么以为,对吧?要是这样,在没有到最后被捉拿的时候,面对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须弥山摩耳崖毘卢沙门大力金刚、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四伙金刚一个一个的表示来捉拿他的时候,他应该像前面面对孙悟空、面对土地神时候,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充分陈情,数落孙悟空猪八戒他们的无赖、流氓等等罪行。

但是牛魔王张着大嘴,就是不说话,仅仅是一个劲儿的大喘气。

为啥呀?因为咱们前面说过,牛魔王自己心里很清楚,那些指责话儿,都是用来斗嘴的借口、用来滥施武力的托辞。借口么,骗骗我们这些读者、我们这些俗人还行,骗护法金刚是不用的啦,没用么。之所以没用,因为武力就不用考虑了,你老牛肯定不行。那么,失去了武力保护和包装的谎言,马上被打回了丑陋的原形,别人看着恶心,老牛自己看着也恶心呢。

武力,没有正义的支撑,是不行的。老牛脑筋也不差的,他现在明白的了。而在最后一刻作为旁观者的老孙,当然也是尽情受教了啦。从此之后,老孙对武力神通的把握,再上一个台阶。通过观摩收服牛魔王,反思总结这一战役,孙悟空的认识出现一个重大转折,为他以后成就的斗战胜佛的正果,奠定正的根基。孙悟空现在认识到:武力、计谋,都是应该基于正的根基的。

大有收获观摩者还有一个,那就是同是参与者的铁扇公主了。你看那铁扇公主如何献上芭蕉扇的。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
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

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穿缟素,这是家里死了亲人的装扮、或罪犯的穿着。玉面狐狸死了,铁扇公主犯得着这样吗?而且,那狐狸精死了,铁扇公主也不知道的嘛。牛魔王也没死,也未必会死。铁扇公主干嘛要穿孝一样、跟罪人一样呢?因为,她的情念死了,在她的眼里,自己跟牛魔王的夫妻情分已死,自己情执迷障、对唐僧他们修行人犯了罪。

然后铁扇公主又见有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 也!”这么多神仙在,明明菩萨并不在 场。铁扇公主说的菩萨,是观音菩萨吗?铁扇公主这是要跟牛魔王断情的,断绝夫妻关系的,怎么又喊孙悟空孙叔叔了?

(6) 人心惟艰

要是没有火焰山这个从天界贬下来的土地神,孙悟空他们这火焰山是基本没希望过关的。可是等到牛魔王搞掂了、芭蕉扇子到手了,这山火也熄火。孙悟空他们却也忘记了,土地神出现时候交代的,还应该要把这火给断根了呢。眼见得孙悟空这就要还给铁扇公主,那铁扇公主还不拿了扇子就撒丫子。土地神赶紧拉住老孙说:“大圣!趁此女深知息火之法,断绝火根,还他扇子,小神居此苟安,拯救这方生民,求些血食,诚为恩便。”你看这唐僧师徒,过这关丢三落四的,他们自己倒是可以过去了,却忘记了当地老百姓的疾苦。土地神如果不提醒的话,他们是想不起来这回事儿的。

孙悟空闻言,一拍脑袋,想起了的确还有这回事。就对着山头连扇了七七四十九扇,于是这火焰山就从奇迹变成史迹。然后他们,拍拍屁股走人。于是你就知道,他们把他们过关的大恩公土地神给忘记了。

土地神出现在他们面前,为他们交代原委、指点迷津的时候,说得很明白,借得真扇之后,他们应该完成三个任务:一扇息火焰,保师父前进;二永除火患,保此地生灵;三赦我归天,回缴老君法旨。

可是他们给忘记了别人的事情、老百姓的事情。最后还是土地神以自己获取人间衣食供奉的名义,来央求孙悟空他们,赶紧趁着罗刹女在,永断火根。最后,火根是断了,然而,土地神回天缴法旨的事儿,从土地神说话的口气中,你就可以设想,貌似就没了指望。

修行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歪打正着,对中有错,成功过关中,每每还带着看不清的错漏,和后悔也没机会的遗憾。

你看那唐三藏,跟沙僧坐等孙悟空回来的时候,忽见祥云满空,瑞光满地,飘飘飖飖,盖众神行将近。明明的是神仙们蜂拥而来了,明明的是一家人,明明的是自己向往和追求的神仙么,然而竟然你想不到,唐长老他心理面害怕了,赶紧的回头扯住徒弟沙悟净:“悟净!那壁厢是谁神兵来也?”天天念叨神仙拜神仙修神仙的人儿,猛然间真的见到神仙了,还这般怕得要死。换作一个寻常人等,尤其是不信神的人,那还不当场给吓得疯掉哇。

咱们人么,说白了,还都是这样,对于人类之外的所有奇异生灵,都是见不着的时候是不相信的,或者是说起来唾沫横飞似乎很向往的,真的见到了,一概是变箩筛。“叶公好龙”的成语,不就是形容人们的这种特性么:脆弱又虚妄、真诚又多疑、胆怯又有时候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勇气。人类,恐怕是天地间最为古怪有趣、捉摸难定的生灵了吧。

还有那一向糊涂可笑的猪八戒,最近却表现得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好,也勇敢了、也不好色了,虽然也偶尔糊涂一把二把的,可也就是转念间就清醒过来的事儿。在清剿摩云洞妖怪的时候,老猪勇猛而且果断,一耙子打死了牛魔王的玉面狐狸公主。妖怪么,打死了自然是功绩,菩萨说过的。可是,小说在描写这个玉面狐狸的整个过程中,并未描述过它如何坏,只是描述了它的两个特性:美貌和愚痴。在表现它的愚痴,小说的刻画简直是出神入化。在表现它的美貌上,跟小说中所有女妖怪一样,用尽了华丽的词汇。当然,您一定也记得,小说在描述男妖怪的时候,一概也是威武雄壮,用语用词没有半分歧视的。

是的,天地间的生灵,只要是存在的,只要不是邪乎的,哪怕是大坏蛋,作者是一概予以存在上的肯定的,没有偏见、也没有仇恨情绪的对待它们。毕竟,能出现在修行路上的妖怪,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决乎不是闲杂人等,它们不管以前是干啥的,在唐僧他们路上出现了,就是因为它们有它们的不可或缺、不能替代的功用。

其实吧,这些个妖怪们,美貌也好、愚痴也好、威武也好、嗜血也好,都不过是修行人,与历史上的人类,内心个性和能力的淤结、变异。好的一面,是变异前的特点的残余,也是妖怪们能存在的根本,坏的一面,正是修行人要克服的自己。

玉面狐狸,是个碧眼狐狸。在形容到它变化女子美貌,小说提到了三个历史上有名的有貌有才的女子:不知真名的王昭君、有名有姓的卓文君和薛涛。这三个都是不凡的凡间女子,她们名留千古首先是因为能力和才,其次是貌。可是玉面狐狸就不同了,她是因为财和貌。

兵道不是商道,红颜不是祸水。让人争抢的、成为祸水的,是人自己那贪婪和愚昧交织的妄念。愚人们,以兵道行商道,自戕自害,把生机给活生生弄成死机。愚人们,以红颜为祸水,却不知,并非外物,而自己那虚弱狭隘的小心肝,才是祸根。

或许,老猪一耙子打死玉面狐狸的情节,能让人想起来,孙悟空一棍子打死苍狼秀士凌虚子时,菩萨那苍凉的一声惋惜。世界上,又有谁知道,菩萨惜生的胸怀和真意?

(第六十一回完)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