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上)(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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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余波难了
(2) 江山永固能不能?
(3) 表面形式
(4)亘古少人行
(5) 夜遇通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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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波难了

孙悟空丢了一颗脑袋呦。这颗脑袋可是千万不能丢掉呀,那脑壳后面还有菩萨钦赐的三根救命毫毛呢,这比孙悟空脑袋还值钱的宝贝要是给闹丢了的话,往后孙悟空还靠什么行走江湖嘛。可是丢了宝贝的孙悟空,似乎浑然不记得脑袋上的救命毫毛了。

你看孙大圣这么不珍惜宝贝,咱们也不理他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可是那车迟国国王,眼见得三个神通广大、气宇轩昂、音容笑貌犹在的国师常委,竟然在一盏茶的功夫里,都呜呼哀哉,跟凡俗人一样了结了小命。于是那国王就在那边厢满眼垂泪,身倚着龙床,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奇怪的是,这满朝文武、满庭的宫人,竟然没人有功夫搭理他,而这厮也着实有耐力、有底气,竟然一口气哭到天晚不住。

车迟国的三个国师是什么时候死的?大概应该在下午三点钟左右吧,它们三个跟孙悟空拼修为,从辰时祈雨开始,连午饭也没顾上吃就继续拼下去,直到拼了个罄尽油枯、最终见马克思去了。

当时是晚春季节,天晚日落怎么也七点钟的事情了。这国王,断然的哭了起码三个小时,甚至有四个小时,闹不好,从后面他说的“今日天晚”,很可能这时候已经晚九点之后了。这么能哭,真是够倔够愣的。

最后,还是孙悟空大圣心肠好,跑到国王面前把他给吼醒神了,悟空说,你这么痛惜的好兄弟好国师,其实是来谋夺你江山的。于是国王这才省悟。然后,那些憋在边上一直没吭声的文武多官们,才懒洋洋凑过来,接起了孙大圣的话把儿,要求国王一定要听从孙大圣的话儿:“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看这架势,要不是孙悟空提及他这个国王,好像文武群臣们都不记得还有他这个国王了一样。

国王的眼睛,似乎都不是给自己用的,他闻听群臣所奏,才确信了摆在面前的动物尸体就是他宠信的国师们,这才说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然后国王就毕恭毕敬的安排明天大吃大喝的事情。于是,这一天就在折腾中算是过去了,从大清早五点一直折腾到这晚上八九点,一口气闹腾了起码二十六个小时,几乎是早饭午饭晚饭全都没闲工夫吃。可是这繁忙异常的一天,对于三藏、对于国王以及所有车迟国的上上下下之民众,这一天可是够有划时代意义的。然这昏聩脑残的国王,第二天一大早刚起床,就急翘翘在召集群臣早朝时很有主见的下令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你说,谁告诉他要出招僧榜文了?是孙悟空吗?显然不是,小说中没提及孙悟空或者谁要求国王出招僧榜文,孙悟空唯一的要求是“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其实这一路上,按照孙悟空的本事,满可以弄个神通、作个手脚,自己动手解决关文盖戳的小事儿。他为啥不做哩,却非要这昏聩国王亲自发话亲自花押?

国王主动要求发榜招僧,是不是真的孙悟空私下里找他谈的呀?要知道,在刚到车迟国城外的时候,孙悟空打死了两个小道士,发放毫毛给那五百僧众的时候,孙悟空很清楚很明确的许下诺言:“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你看看,孙悟空如此许诺,还不能说明问题嘛,的确是孙悟空的主意,等到搞掂了这车迟国妖怪,断然要命令那国王发布招僧榜单,恢复和尚们的名誉和待遇,予以平反呢。

即是如此,等到五百僧人回来,缴纳毫毛之后,孙悟空对国王说了一番话,有严词恐吓,有严词警告,有严词指点。孙悟空怎么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满朝文武与僧人与无数围观民众,孙悟空对国王如是放言:“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说起来,要是孙悟空指点、国王照办的发榜招僧,孙悟空干嘛要在招僧之后,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严厉的教训这国王呢?没必要的嘛。真相自然是,孙悟空等人,均未要求这国王发榜招僧,只是这国王就自己灵光一闪自己决定必须这样了。

正是这国王自己脑袋灵光了一下,引起了孙悟空的警惕。孙悟空之所以警惕,你知道为什么吗?乃是因为这昏聩国王脑袋里面的灵光,居然跟孙悟空之前对流亡僧人们的许诺不谋而合。国王在孙大圣的威武面前,佩服得五体投地,被感化得灵光直闪、想出了跟孙大圣不谋而合的主意,对于此,孙悟空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正常反应啊。你猜孙悟空为什么警惕这国王?

孙悟空之所以警惕这跟自己不谋而合的想法,乃是因为他是智者,不是愚者。要知道,小说一再通过多种角度描写国王的昏聩,这昏聩得摆在面前的畜生尸骸都不敢相信的家伙,你认为他能做出什么英明的决策吗?很困难吧?可是这个招僧榜,确实很英明啊。

是的,正是这个糊涂脑袋发出的英明决策,才值得警惕。因为,以这国王的脑残无智,跟随着招僧榜文的,肯定会是一篇杀气腾腾的灭道榜文。这个国王,性情错乱、脑筋混乱,最喜欢的就是忽左忽右的走极端。当初就因为他崇拜妖道们的神通,才把道人们给捧上了天。现在又是因为孙大圣的神通,马上又要把和尚捧回来,基本可以肯定,随之而来的就是道士踩脚下、儒生滚一边。

正因为如此,孙悟空一百个警惕和不放心,公然恐吓了他之后,就警告他:“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

警告之后,还不放心,又特意的给他指出具体应该怎么做:“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然而悟空的这番话,又激起轩然大波。不是在小说情节中,而是在后人读者中,激起狂澜。

 

(2)江山永固能不能?

这个车迟国国王之昏聩,跟《魔戒》中刚铎王国那被萨鲁曼附身控制的骠骑王有得一拼。萨鲁曼不是成精的山兽,却是堕落的巫师,萨鲁曼本来是被主神派下界的高级白袍巫师,却跟曾经的天使长路西法一样,渐渐的沉迷于控制人类、享受恐惧的尊崇,最终与恶魔结盟。萨鲁曼和路西法都是上面下来的,而这虎鹿羊三妖,是下界众生创造养育出来的。陈玄奘和车迟王心中对名的巨大渴望,养出来三个拉风又无品的大妖怪。这三个妖怪,正是因为被愚迷所创造,它们对宿主愚迷的利用和寄生,对于宿主来说是那么的自然而然浑然天成。时日久了,就算这寄生妖怪不搞死宿主,宿主也是行尸走肉、虎狼之伥。

西遊记把这些鬼东西就称作外道。可是在唐僧的心目中,原来他以为的外道是什么呢?就是除了他尊崇虔信的佛门之外,都是外道。以他一开始对孙悟空的鄙视和排斥,足见端倪。可是这车迟王比他还过份,什么对自己有用,就是正道,对自己无用则是外道。表面上看,他的判断标准跟唐三藏不同,可是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自私冷血,不过是一个一看可知很露骨,一个是深深的埋藏在心里、甚至埋藏在自己的善、自己的坚持正道原则的下面。

真正的外道,不是别的,就是这种骨子里深深隐藏的自私冷血。

这种自私冷血,看起来是对自己好的、有利的,是坚持原则是一心向佛的是割舍自我的。而正是这种坚持原则割舍自我一心向佛,让修行人毁了自己的修行、让一般人毁了自己的良心,在这里,几乎断送了三藏的修行。其实说断送,说实话,他是积累多年的宿病隐疾,再不去除,就别奢谈什么取经了,连保命都保不成,还修个球啊。

可是对这样本来就心存偏激,做事情喜欢矫枉过正的家伙,不管是修行还是人生,想让他们通过一次两次教训就能矫正他们的极端思维模式,就算不是妄想,基本也是奢求。因为这样,孙大圣才采取了胡萝卜加大棒的全方位讲道理方式,才让这国王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孙悟空说给国王的恐怖言论,不止是说给国王听,还有满朝文武多官以及夹道欢送的百姓,也都是孙悟空告诫的对象。还有,孙悟空这番话,更多的,是说给他的师父唐三藏的:“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这句话是真的吗?那日是怎么灭的妖邪呢?还不全是倚仗孙悟空的神通威能,跟禅门有关系吗?根本就没有。那妖道施展的法术神通,跟道门有关系,却跟妖道们毛关系没有。因为,因为很简单,妖道们念念有词步罡踏尘,却更像是一种表演技能、一种体力活,它们对于法术神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窍不通,对于法术神通如何具体起作用,也一窍不通。唐三藏呢,什么都不懂,也不会玩,也就是一切都由孙悟空铺垫好了、搞好了,告诉他答案,他选择相信了孙悟空给的答案,仅此而已,唐僧说不上有道,禅门也说不上有道,都是孙悟空孙大神的道道。

可是禅门无道吗?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厚道。禅门的道,跟道门的道,是有很大差异的。这整个这一场局、一出戏,一次牵扯到天上地下妖怪人类修者神仙的演出,不正是佛门菩萨安排的吗?没有菩萨的安排,这前前后后的一切都是没有的不会发生的。菩萨以神通和大道安排的这一场,范围之大、波澜之深,超越了人类和神鬼的感知能力,之广之深之无形,竟让涉入者们不知道还有安排,不知道也不相信,自己不可预测的想法和行为,竟然都是被安排出来的。

菩萨的深沉用意太广大了,让现在的三藏悟起来,非常吃力,很难理解。“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对现在的三藏来说,他还顶多只能走到相信孙悟空这一步,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是他信了,他终于开始信任孙悟空了。“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这句话,几乎就是菩萨亲口对三藏说一样。之前的唐三藏,虔信修佛,另一方面却满脑袋花红柳绿的怪玩意儿,往往任由这些怪东西控制自己,还往往这些怪东西被妖怪们给控制了,往往是三藏做了妖魔鬼怪们手里的玩偶。三藏有车迟国之难,根源于他的“乱信”。

可是对于他来说,怎么才不叫“乱信”呢?

虔信一种信仰,不是灭掉其他信仰、也不是简单的予以排斥。用一句俗话说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像孙悟空说的“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这是西遊记所说的“三教归一”的意思,也是耶稣说的“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的意思。凯撒没资格指挥上帝,上帝也不屑于跟凯撒这么低档的人谈什么交易;跟凯撒的死了下地狱,跟上帝的死了上天堂,两个完全相反的行走方向,哪里有交叉点嘛。西遊记所说“三教归一”,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能看明白,是把他们都当作一样的教化人类的文化。

中国历来很多人在争执三教合一,就像西方有过中世纪的政教合一一样。其实问题的根源不在于谁合并谁、谁对谁错,释道儒,是侧重于不同层面的、立体的、各有所归的生态系统。傻子才会把他们压扁了放在一个层面上去斤斤计较,被世俗观念压扁了的任何一门生态系统,都是失真的了、扭曲的了,世俗中认为再好也是假货是赝品,仅此而已。

看一个人说话,往往几句就能听出来一个人的档次。他用人类语言的层面表述的内容,背后都有着多层面的牵连,是一个立体的构造,有多高多低的档次,很容易听出来。

这关隘上的唐三藏,还不懂得这么多,孙悟空嘴巴里这么严肃的话语,他听出来多少?

就像悟空对待那五百凡僧,孙悟空想收回来寒毛,哪用得着让他们来交,也用不着数还有多少个和尚,什么时候都尽可以将身子一抖,全都收了回来,可是孙悟空仍然让他们一一交纳,还特意问他们来了多少人,只是从和尚们口里确认了五百人到齐了,才抖身收了毫毛。孙悟空走这些表面形式干嘛呀?

连表面形式都走不过去,那还不什么都是假的了嘛。唐三藏听不出来多少,就是因为他表面形式跟内心总是对不上号。对不上号,是什么原因哩?嘿嘿,很简单,就是因为对不上号。

 

(3)表面形式

就跟难死人的数学悖论一样,许许多多的历史难题,放置在多层结构的体系中,忽然就发现,并非什么解不开的死结,死结是一个层面上的,而且是多层面投影的交错,等你把它还原到本来的多层面体系中去,才发现解不开的矛盾中彼此并无交叉点。

同理,人也是多层面的,高低各不同。并且,之所以人世间的各种认识会产生冲突碰撞,多是因为把并不在一个层面的东西,扯到一个平面上来人为的制造了对立。人是有高低层面不同的,两个某些方面谈得来的朋友,是有一些存在于同一些层面的东西。可是两个人的最高高度,则未必在一个层面上,有可能高度差并非很大,也有可能十分悬殊。这就是人和人思想差异的一个原因。

同样是心细,有些人就是别人眼里的谨小慎微、斤斤计较、锱铢必较、鼠肚鸡肠、前怕狼后怕虎。有些人就是别人眼里的心细如丝、灵敏、细腻、精致、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区别是什么呢,一个是没涵盖往牛角尖里面去了,一个是有涵盖往深广中去了。这是容量大小的不同。容量大小的不同,就涉及到不同层面的时空。或许有人灵敏,一下子就想到了,现代科学观念中的数字,整数与小数,以及数字表达的精度。是呀!不同大小的数字,本应该是不同层面时空中的东西呀。中国传统的数学,的确不太注重数字的精度,一阴一阳两个杠杠足矣。

下界事物的数量堆砌到一定程度,就会自然形成上界的事物,就会因此自然而然的影响到上界。所以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吕氏春秋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古代读书人聪明,像董仲舒这样的,就因此延伸出一套天人合一的说法。古代的帝王们也聪明,知道一方面下界灾殃会影响到上界,一方面上界出问题会变成下界灾殃。帝王和臣民是一种上下界关系,人世间和天上是一种上下界关系。

如果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出点什么乱子、放荡形骸之类的,作为陈师父,他首先应该想到的肯定是反躬诸己,其次是推诸及人。其实呢,道理说起来都容易明白,做起来就很困难。比做起来还困难的是,如何正确的内求外推。当然这是个技术活,闹不好,就会搞得内心跟外在形式对不上号。更困难的是,有人对不上号了,还觉得自己是高妙、风格高、不落凡俗,并不觉得自己的表现是跟精神分裂一个样儿。

中国传统的术数,为啥就两个杠杠,撑死了也就组合成六十四个卦象,为啥就功效神奇,其计算预测范畴,超过了现代科学呢?想必同学们现在都能轻松回答了吧。

唐三藏注重表面形式、凡事以表面形式优先。如果说作为一个凡人,那是非常好的、坚持人间正义、做正人君子。如果作为一个立志取经的圣僧,则有点那个,走这条路的意思,就是要把平面的自己,逐渐舒展成立体的自己,就像要把折叠的灯笼纸给拉展开变成有体积有容量内心能容得下光明的灯笼。

诗云: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求取三藏真经是唐王给他取名“三藏”的用意,名字是目的,称呼他为唐僧、唐三藏,唐是他所代表的国度,他修行所承包的范围。在世俗的层面上坚守日常伦理、传统道德,是必须的。可是只拘泥于世俗层面,仅仅从世俗层面上坚守之,则是会导致脱节的,就会导致表面和内在的脱节。那你说,是不是说日常人们对世俗层面道德的坚守,就是完美的了?可以说,是正确的,应该的,并说不上是完美的,世间人们对传统道德伦理的认识是表面化的,并不完美,自然有瑕疵。只是,这瑕疵和不完美,是允许的,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就像什么呢?对了,就像尺度测量物体,允许有误差一样。前面说过,更小的数字位数、测量工具的误差,是属于更细小时空层面的范畴,并不属于人世间,在不属于人世间的层面上,当然允许模糊、允许测不准。朦胧的美感,飘渺而过的向往与追求,让人惊叹和好奇的微观,不正是吸引人们向上追求的动力么。

而当到了上面,那就不能像在下面一样了,要在以往觉得细微和不足道的渺茫细节中,去捕捉真机,去弥合似曾若有若无的裂隙,完成疏漏的修补,铸造宏大与精细齐彰的新世界。

不管您是多么高妙境界的人,只要您是我们这些俗人能看见的人,您就必须在表面上做足功夫、一点轻视忽略这个低俗败坏层面的思想都不能有。因为,因为不管您是多么高、多么牛、多么的超凡脱俗,俗世的肉身层面决定着您的性命,一切都一切,都会投影到这个最低俗层面上来,让你应对。考试和评判,只在这一层。三藏呢,低俗的时候,对应不到上面的正确范围,高傲的时候,又对应不到下面的合乎世间逻辑的范围。这就造成了每每的脱节和错位。俗世中好面子者,绝对擅长于自错其位、自断筋脉。

三藏以往,错位是日常的、对位是偶尔的。自从经历车迟国之试炼,他冲破了自己的关窍,内心和表面开始一致起来,修行人的庄严,自是方生。可是,毕竟,胖子不是一口饭吃成的、也不是一顿、一天吃成的,然后就在还没有走出车迟国地界的临界点上,他又因此遇到麻烦了。

是呀,他在通天之前,本应有了灵感,却遇到了灵感妖王。而这通天河之难,本来没有这么大,菩萨并未安排这么大的麻烦。走到这里,三藏从贞观十三年秋天走到这一年秋天,正好是八个年头。他出发点贞观十三年这一年,正好是女孩陈一秤金出生地那年,得多心经、过流沙河那一年是男孩陈关保出生的一年。为何这一女一男是他本家?

 

(4)亘古少人行

这通天河的东岸,估计多是连绵的群山。到达通天河之前的唐三藏师徒,估计已经走了多日的山路。为什么我凭空说这儿河边是绵延山岭呢,小说中又没有这么些。小说是这么写的“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一日,天色已晚。”骑马都累得盔歪甲斜的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闻听师父这么说,然后孙行者断然给三藏吃了一颗钉子,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没听出意思,孙悟空断然要求我们出家人就是应该“带月披星,餐风宿水”,要想找地方住宿安身,哼哼,等走到走得无路可走的境地再说吧。

听闻猴子这么断然决然的冷言冷语,然后忍无可忍的老猪,马上就酝酿着绝地反击了,但是现在老猪可不是当初憨厚无脑的猪头了,跟在猴子屁股后头这么多年,吃了猴子这么多苦头,老猪经验值猛涨,说话水平猛涨。你看他,不直接反击否定孙悟空,孙悟空的话虽然冷酷无情,可是又十分的在理,修行人就是应该那么地坚忍不拔、无视自己的艰难困苦,修行的道理,老猪都懂。老猪不懂的是,猴子为何不懂得手腕灵活点。

老猪首先承认猴哥你说的对,很对很对,但是,“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先承认猴子对,再把猴子的普适道理给梳理成“其一”的一种状况,那么,顺理成章的是,其二状况也是同样正确。其二的状况是什么呢?就是最近这些日子“路多崄峻”,也就是说,虽然是路、简直就是跟没路差不多,路太难走了,既然险峻、几同无路,那么也就几同于不是猴哥说的“有路”,那么也就不需要“且行”,那么也就自然是符合“方住”的条件了哩。

老猪意思说到这儿,话儿没敢跟到这儿,他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了猴哥。然后看说到这儿猴子脸上没啥动静,就赶紧把逻辑模式切换成实例模式,打人情牌悲情牌“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然后看猴子除了眼睛在眨巴,脸蛋上还没有反应,老猪赶紧说出目的“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为了怕猴子警惕自己偷懒,老猪赶紧话不停嘴的接着说,表面自己休息不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早早进入行路模式“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

老猪絮絮叨叨的过程中,其他三个人都没吱声。三藏是休息倡议的发起人,自然听着老猪的话儿很顺耳。说到这时候,眼看没人说话,猴子也没张口。老猪顿了一顿,用假设法放心的将了一军:“不然,却不累倒我也?”没想到猴子就跟当初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一样,话没入耳朵,不为所动,仍是冷冰冰的说:“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

通过八戒的话,可以看出来,他们之前走了一段时间险峻的路,这种险峻的路,多半就是在山里。后面,他们遇到水阻挡,又循着鼓钹声寻到一处乡村,唐三藏说了一番话“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三藏的话里面提及,这村子跟那山凹河边是不一样的,山凹河边是不能遮冷露的。里面隐约的意思是三藏天天在山凹河边过夜的确有一阵子了。

并且,他们到达这村庄边上,观察到的这里的地貌,也说明这村子前面是大河,后面是山峦,小说写到这村子是“倚山通路”。并且这村子边上,还有从山上流下来的大溪流汇入通天河“傍岸临溪”。之所以说这溪流较大,乃是小说中写到这河边有沙头,有渡口,有渔船。

好了,为何咱要考究这已经走过的路是不是山路呢?

因为通天河岸上有一块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这碑上刻写的字非常清楚,表明这条河宽度有八百里之巨,因为过于宽了,导致这条河自从有了之后,千古以来就没几个人能过去。

可是,作者显然搞错了,因为对于这陈家庄村子里的人来说,并没有人认为这条河过不去!大不了搞一条大点的船就解决他们师徒的渡河问题了。而且,当河面被妖怪结冰之后,上面有来来往往的人行走,根据老陈的述说,过这条河的人多了去了。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

这不是作者搞错了是什么?

其实,我看,这石碑上的字“径过八百里”描述的的确是通天河的宽度,没错。“亘古少人行”这句话,说的应该是从东面来的人,也就是说,描述的是从东面绵延的崇山峻岭中走过来的人,寥寥无几。你就说吧,这条河有八百里宽,还有人兴致勃勃的搞贸易。这地域本属车迟国元会县,为何却没提到有人去跟车迟国做贸易呢?一、山路过于险峻了,二、山区过于大了。

他们一行,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而孙行者,为何要急翘翘的在这个月中十五的晚上匆忙赶路呀?

 

(5)夜遇通天河

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和教训,三藏遇事,依然不知钻研。他说要休息,孙悟空说出家人不说在家话,孙悟空的话,他不去考虑回味,却反问孙悟空此话怎讲。又行不多时,前面就传来了滔滔浪响。刚刚耳朵边听到点隐隐约约的涛声,猪八戒就第一个反应过来说话,现在的猪八戒,可机灵了。八戒说:“罢了,来到尽头路了!”他认为既然前面有水声,必有河流之类的阻隔,既然有河流阻断,那这就是天涯海角,咱们的路该走的已经走完了。虽然老猪机灵了,可是他的思维模式依然如故。

然后是刚才一直在沉默的沙僧开口,沙僧道:“是一股水挡住也。”他不认为这一定就是终点,但是听到水声判断出这是阻断,是难关。

该说的俩徒弟都说出来了,唐僧他仍旧跟刚才反问孙悟空一样,采用反问句式来踢皮球,把问题和答案,都抛给徒弟们:“却怎生得渡?”八戒提出来试探:“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又发话了,依旧是外推式的话语:“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根据丰富的水上经验,用石块探究出来水深浅,唐僧依然踢皮球:“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等到孙悟空钻研好宽度问题之后,我们的唐师傅他,哭了。

你不觉得吗?怎么今天这会儿的唐圣僧,脑筋跟生锈了一样呢!他脑袋里,似乎有漫天的柳絮在飘摇,混沌一片,听到别人说什么,只有下意识的惯性反应,他本人的嘴巴和脑筋,似乎都没有他本人在控制了一样。可能这就是他嚷嚷着想要找个人家住户休眠的原因吧,长途跋涉、骨软筋麻、脑袋供血严重不足。

如果是一个一般人经历这种跋涉、脑袋想一般的事情,那几乎就是这样了。可是他不是一般人,他是修行人,修行人脑袋里想什么可不是肉身能局限的。这一刻的唐三藏,虽说脑袋里还想着修行的事儿,可是已经不是一个修行人的立场了。首先就是很没有出息的口不能言、声音哽咽、小眼泪儿滴滴答答的往下淌。遇到这种难题,这时候他这个师父不拿主意,茫然的向徒弟们讨主意:“徒弟啊,似这等怎了?”

他被行者叫道石碑前,当他亲眼目睹了石碑上的可怕词句后,哭哭啼啼的,开始给自己铺垫台阶了,他说他当初不知道会有一路上的妖魔鬼怪、今天这种艰难阻隔:“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言外之意,那不是挺明白的,要是当初知道是这样,当初我才不夸那种海口、干这种傻事呢……

这种难得一闻的怪话,是不是唐僧一时糊涂,脱口而出呢?我看不是,等得后面那金鱼精弄神通降温降雪冻了河冰,听说有人在冰面上往来,他骑马与一行人到河边观看,果然见有人行走。陈老向他解释这些是重利轻生的买卖人。三藏因此浩然长叹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

看见了吧,他此西行本是修行,是自我解脱、超度东土无量众生的大事业,舍生忘死的到得这艰难阔水面前,他开始说自己是奉旨来的、是为了忠于皇帝的、是为了自家名声的。

是不是唐三藏,开始后悔了……

不是呀,你看他为何要来这河边观察冰面与行人呢?那还不是因为他心焦气浮、急于赶路、急于早日取到佛经嘛。可是,他急于赶路取经却又是为何呢,哎呦,竟然不是为了圆满和众生。他在跟陈澄老汉在院子里看雪唠嗑的时候,陈老汉看见他垂泪,表示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也就是说,您尽管放心,走不成也不会让你们饿死在这里,修行不会让你们走后退的路段。三藏的回答,则交了自家底细,“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几时可回?’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回国。’自别后,今已七八个年头,还未见佛面,恐违了钦限;又怕的是妖魔凶狠,所以焦虑。今日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

他怕的是违背自己定的三年期限,担心的是皇帝生气,怕的是妖魔凶狠,做好事为的是求得渡船一只,取经成功求得是早日回他大唐国的家乡。路才走了一半,他的心,已经飞回家乡去了。他这番话里面,骨子里依然是为了一个他自己!他这么伟大的事业,内心深处,他只图自己的解脱。也就是说,他到现在,他的愿望跟他当初的誓言,差距之大,绝不下于这通天河的两岸。这时候的唐僧,端的是以进为退,表面上是要勇猛激进、内心却是在打退堂鼓。

“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他的内心就跟这枝摇叶晃动红蓼黄芦一样,张惶莫名。红蓼清热明目、健脾消食、化淤解散,黄芦明目、清热燥湿、泻火解毒。难道,唐僧的内心又生昏障、又起热毒了不成?

(第四十七回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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